小白上学堂

　　诗人要爱游戏，掉个头碗大的疤什么的。象小白现在这样挺好，从配图写诗开始，这就是游戏，或者类似游戏。我们说的，还不仅仅是文字游戏，更不是以颠覆词语约定俗成的次序为目的，而是天地万物都为刍狗、为我们承载感情的道具。有这点游戏心，你就有了写诗的气概，力大无穷，在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因为追赶恋人、扛起火车向前奔跑，你也可以亲吻群山的每一面孔，把山峰化成波浪推动太阳............这是其一。

　　其二，我们用几个小游戏完成最简单的思维训练。

　　小白你去买一本法布尔的《昆虫记》，最好是彩色插图本的，够生动。你对着插图看，里面有只绿色的蝈蝈。你写，我摆动着触须，在房间里走动，吐出的烟圈向上，推动这一天。你看，进入游戏角色后，你是蝈蝈的行为、五官、衣服............可是你在做人的事情，吸烟，你描述你自己时，是从蝈蝈的身体里看你为人时做的事情。当然不一定是《昆虫记》，象小儿用的那些课本，有彩图，有生动的情景描写，开始做文字游戏。让我们看看你写的这首小诗：

　　没有时间了，侦探压低了帽檐　　
　　在这个扑朔迷离的巷子里　　
　　每一个房门都怀着深深的警惕
　　人人自危
　　你不能指望你的预感
　　那些错误一个叠着一个
　　像玫瑰花瓣碾碎在玻璃茬口
　　每一个脚步必须轻轻
　　和螳螂一起小心地走过
　　这个缀满历史爬虫的门口

　　再打个比方，刚才那首小诗，你如果是那扇房门，里面有个特别棒的场景，蟑螂，如果你是木头的话，它就是你兄弟了，你们是用气味一起写历史的。然后你吃着烟，喝着茶，想一会暗战，你的木头身体上有个枪眼了，蟑螂兄弟从你身体中间穿了过去............你要这么看，语言呢，其实是一种思维工具。谈恋爱时我们最能享受想入非非的快乐了，对吧？那时的思维工具象一张飞毯，所以想的时侯很快乐；99%的诗人写诗都不如恋爱时更有诗意，因为他们的思维根本就没有变成飞毯，他们自己尚且飞不起来，何况别人？所以啊，不要把写诗看得很严肃，无非是学通一种思维方法，嘻嘻。

　　我们最终，是学习一套自我飞行的方式，你会很快乐的。以后你不开心，就可以拿一切事情来开涮，比如和朋友吵了架，把他比成螳螂好了，爬到玻璃（你的眼镜上）............到了十分圆熟的时候，可以把我变物，物变我，一切形而学都动物化。我们缺少的不是形而上的东西，每天都有一堆诗人在写口号，然后叫它诗。

　　诗歌是所有艺术形式中最深入精神领域的，它的自我发展到最后，无比膨胀，所以诗坛上出现一大堆狂妄之徒，一是他们本性，二与诗歌写作需要的精神特质也有关系。这就象是一边中毒，一边要解毒，不然下场就很惨了，明明没写出多少成绩，却骄傲得和社会格格不入。进入游戏中，要求你有一种万物平等的精神，才能真正地进入其他物体里，用它们的眼睛看世界，比方说，"葡萄们酿酒，生产飞行器"，这说的不是人们用葡萄酿酒，是葡萄们自己在酿酒，酒让人飞行，对吧？所以葡萄们其实是在生产飞行器............这时，你周围的一切全部变成童话王国，会很好玩的。

　　　　　　　　　　　　　　　　　　　　　　　　　　03-11-4

　　　　　　　　　　　　　　　　　　　　　　　　　　　03-11-5

　　逻辑来自事物间的联系，来自人类对事物间联系的了解。比如，太阳是红的，这是符合的逻辑，它隐含了我们肉眼看到的可见光，同时我们把这种光度光谱命名为"红"。如果你说太阳是蓝的，就会被笑话"不合逻辑"。但是在一个氯大气层里，我们看到的太阳确是蓝的，你看，逻辑一超越人类知识范围就变得"不合逻辑"，然而这时对的是合逻辑的，还是不合逻辑的呢？事实是，在一个氯大气层里太阳是蓝的，对的乃是"不合逻辑"的。

　　人类现在知道的非常有限，用到的更有限了。太阳这个存在，是人类知道的；"太阳"这个词语，是人类用到的。那么不知道的呢，没有用到的呢？它们不是不存在，也不是错误，仅仅是，它们还没有被发现，它们将在以后被发现。所以，诗歌必须要抛弃逻辑。逻辑这个东西太可怕了，它被两把大剪刀剪过（一把是知道多少，二把是用多少），剩下的东西（包括美、包括事实）都不多了，如果让诗歌面向这个去写作，永远没有前途。

　　继续上一课的比方，"你是木头，蟑螂是你的兄弟，你们用气味一起写历史"，如果在写之前用逻辑去考虑，----"气味如何写历史"呢？你永远得不到这个句子。象这种句子就是抛弃逻辑、用直觉和感官进入某种事实、去写作的典范。那么，在这个谵妄状态下得到的句子，完成后当我们再观察它与事实的距离，——它比起用逻辑可能写出的任何句子，离事实更接近，也更深刻。想想看，哪本历史不是散着樟脑丸和蟑螂味的？哪本历史不是木头作为材料写成的？书的气味也是树木的气味，加上蟑螂的气味，于是，你完成了一大本论文都无法完成的对"历史"的揭发。

　　这正是诗的魅力所在。它超越逻辑而存在。由于诗和其他优秀艺术形式，我们每天都在把人类的逻辑极限向前推进。

　　上一课我们谈到有人磕药，以完成艺术创造。为什么磕药？除了得到幻觉，另一重要的原因就是，摆脱人世间的一切精神束缚，最主要的就是"逻辑"。诗人不是不讲逻辑，诗人讲的是一种超前的逻辑，神的逻辑，真正属于天地万物的逻辑，而不是我们在可怜的人类教育中学到的"逻辑"。那种逻辑，只够我们生存用，足够我们成为包玉刚或克林顿，但不足以铸造一个诗人。

　　　　　　　　　　　　　　　　　　　　　　　　　　　03-11-9

　　另一个我们要考虑的是，当你是蝈蝈时，你用以思考的是蝈蝈的逻辑。这不可能完全做到，毕竟我们不是蝈蝈，而我们能做到的那部分也是人为的定义，比如触须。你拥有触须，你不是用舌头去沟通的，你是用摆摇舞去沟通的。。。。。。这点蝈蝈逻辑你得做到。

　　有个著名的摄影，叫"狗眼里的世界"。这个思维方式和我们讲的是一样的。一旦你把这条运用得十分圆熟，上帝创造了多少种事物，你就有了多少种观察的角度，你的诗世界永远新鲜、永远是个万花筒。

　　把握住角度，你就把握住了一种快速、即兴作诗的方法。比方，你要写一首诗《冲凉》，你写，我站在潮湿的地板，长出肥大的尾翼，和八条腿，水流鼓动着，当我举起翅膀，消失在水珠中间。。。。。。想像可以无穷无尽地伸延下去。

　　在想像的过程中，你可以不停地换角度。比如，你可以先是昆虫，长8条腿；穿过水珠后，你尾巴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水迹，你又长出了慧尾；在回忆中你开始燃烧，象流星一样划过思念的天空，等等等等。跟随着角度转换，你可以顺势抒情、插入叙事，从多种舞蹈姿势完成对一件事的回顾。

　　美吧。成为诗人确实是某种上帝的嘉奖，打开你的第三只眼去观看绚丽的一生。而这些景象，是很多人一辈子无法看到的，或者需要毒品才能看到的。它修补了你破碎的过去、不堪的现实、未知的将来。

例诗： 诗人是一只什么样的虫子

向我的邻居介绍一个诗人
他正在结网，准备2000年的冬粮
没有足够的虫子过不了这个严寒的冬天
哦诗人，他从屋檐倒挂下一条腿问
它是不是一种虫子

他吐丝，把一个圈套埋在光管中间
那些蛾子，对火光有特殊的癖好
他估计，你的诗人虫子也这样吗
他晃了晃黑色的大脑袋
很高兴它们也象蛾一样愚蠢

他快速放倒一片风
和茅草，黑夜的露水太重
它们太湿，他对此有丰富的经验
不适宜用来生火，但他认为
诗是茅草的一种过程，难以根除

那个著名的诗人，他十分感兴趣
它是不是一只肥大的虫子，它是如何
掏空一只萍果，进去
并诞下一个梨。他觉得
虫子的后代不是虫子，这是耻辱

他判断，诗人可能是一种蠕虫
用思考，用肚皮走路
如果诗人是一种节肢动物
它的骨头太多，不好下咽
他也考虑到另一个可能

我的邻居，一只勤劳的蜘蛛
每年生五个孩子
刚刚逮住一只失意的瓢虫
他的生活忙碌有效率
关于诗人，他沉吟半晌

这种虫子要好好研究。但它们不能太湿
冬天的阳光可能晒不干夜晚的露水
他的孩子吃下去会闹肚子疼
这有点麻烦。他离开时
我正努力用诗句编织一片茅草

　　一

　　台湾美眉阿清让我看她的一个临屏（在线即兴写作）作品：

　　对一次散步的描述

　　走 忘我的走
　　什么都别动了
　　所有地点一律平等
　　一只脚走在一只脚的前面
　　坚硬的人来自柔软的家乡
　　咀嚼食粮 咀嚼你
　　很长时间后
　　光线软化
　　我麻木

　　HEHE，这有点象小白配图写诗，但小白的是玄思，而阿清是给她的心情配图，难度更高点。而她的这个小诗象在临屏写日记，尤其最后一节象在写感想，和励志铭，距离诗有点远了。

　　阿清说是状态不好；但这里面，有状态的问题，也有思维方式的问题。我们需要学习一种给写作对象（玄思，心情，或伊拉克战争）加镜头的方式。

　　写诗和摄影都是以某种方式对事情进行记录。一个相机，如果它离拍摄物体太近，就无法成像，拍不出照片；这时，你必须加上一个镜头，得到成像所需要的距离，才能拍成。在诗的各种题材里，写时事和熟悉的人是最难的，比如写伊拉克战争、写母亲，99%的当代诗人都无法完成这种近距离成像的作品。

　　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加多一个镜头，事实上，他们根本不知道自个写不出是"距离"在做怪，连有问题都蒙然不知，当然更遑论找到解决的钥匙。

　　关于"距离"在诗歌写作中的作用，我们还有一个例子，即，99%的诗人在写作玄思时都表现得挺好。有时诗人在阅读、散步或思考时，无意中抓住一个句子、或片段、或奇异的想像，他立刻就进入一个不错的构思中，开始写作，作品通常还不错。在诗人的大脑里，飘浮着各种各样的镜头，它们以上述"句子、或片段、或奇异的想像"这些形式出现，而诗人的过往经历、思考和渴望等等，构成镜头外面的混沌世界，所以，诗人们作诗喜欢在头脑中畅游，去捕捉那些飘浮的镜头，这有点守株待兔，但只要逮住一两个合适的，诗人就可以做诗了。反而他们到底要写什么，倒是不重要的，镜头捉住什么就是什么呗。

　　真的，很多诗人都是从词语、想像片段开始一个作品的，而这些词语什么的，他们称之为灵感。在没有"灵感"的情况下，让诗人们去写伊拉克战争，或写母亲......哪怕连白居易这种大诗人，也一样写成口水诗。象《卖炭翁》那种的，就是典型的口水诗，长恨歌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一两句发光的诗句外别无可褒之处。

 
　　二

　　在写作题材中，涉及"距离"而影响到写作难度的，分别是：

　　玄思　　　　　　　　　　　　　低
　　心情　　　　　　　　　　　　　中
　　母亲，伊拉克战争　　　　　　　高难度

　　前两个阶段的写作是灵感的聚集地，在这个阶段出现了很多"天才"诗人，到处乱飞嘻嘻；到了第三个阶梯，对写作能力的考验就上升了到了整体的诗人心性：对世界的认识程度、胸怀气度、甚至人格。我无法教授任何人"胸怀和人格"，那是属于个人的宿命，不过"对世界的认识程度"可以通过"加镜头"的方式进行有效的学习。

　　昨天我在写一首诗。类别：属于临屏写作心情；难度：中与高之间；写作对象：抑闷，以及对自己目前状况的小结。昨天下午我有点不爽，看到广州大道两旁锯倒在地的一排排树木（要扩展道路），就更抑闷了。我知道写点什么会好点，可是"心情"这种抒写对象是很飘忽的，你既不直写"树木被砍倒了"，也不能大喊"我很抑闷"，——这次写作诚如一次近距离成像，我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镜头。

　　我后来在一团黑雾包围的闷思中，突然捉住了一个镜头：我抱着满腹鱼籽，在这个城市寻找一个可以下籽的树坑。这时，距离完成写作我还有复杂的编织，但找到进入的路口，事情就好办多了。我写了这样一个诗，《我满了》：

　　和门前的树说着话
　　我就满了
　　打开窗子吧，看到白色的冬天，站在电线杆子上
　　扇动翅膀，和冷风
　　我越来越重
　　我想
　　在黑夜没顶以前，下降到人行道，找一个树坑，埋下去

　　这样的天气好象要结冰
　　抱着温度计
　　往上爬，我很快，进入了云层，棉花们正在睡觉
　　短信息和电流在空中漫步
　　我摘下
　　最熟最大的梦，整个城市都听到了棉花田翻身的叹息声
　　我想赶在隆冬前做一床棉被
　　盖住腹部

　　我听到
　　冰块在飞行中下坠的声音
　　它们掀起的冷风
　　转动城市，就象巨大的空调机，刮过头皮
　　棉花抱着我
　　我抱着腹中的鱼籽，下降；灯亮起来，很多铁拦在路中间

　　我越来越
　　重了，一会冷，一会热，我想我大概发烧了
　　身体膨胀着
　　装满闪光的鱼籽，它们有鸟的喙，和树叶的笑声
　　不停敲打我，----满了，满了，我满了

　　黑衣裳的鸟站在我头顶，叫道：
　　她满了，她快要满了
　　有人拿着铲子，从棉花的阴影中走出来，大力挖着我腹部
　　树皮流出温暖的液汁
　　倒下去的时候
　　我一直
　　在想，要过冬了，我得赶紧找一个树坑，生下鱼籽，我和我快乐的孩子们
　　游过北回归线，游向炎热的故土

　　三

　　距离的出现，给我们展现了一个更为辽阔、同时也是更深刻的世界。诗人们往往不懂得自觉地把自己从写作对象上拔高，他们会直接去写"树倒下了"，或写"我很郁闷"，----这是诗吗？这是没有成像的作品，它并没有完成一个真正的"诗意"，它不能飞，倒更象是某个事物、某个场景、某种心情的说明文。

　　我们要避免这样的写作。

　　一个诗人，哪怕身在苦难之中，而他的悲痛如此真实，只要他提笔写诗，他就必须从苦难中拔身而起、到空中去观看这个苦难，他不能说，"啊——，我痛苦"，那他必定无法完成一个诗人要做的。

　　看过飞机起飞吧。它需要一个长长的助跑，不然就飞不上天，助跑是为了增加它起飞的力量。临屏把现场心情写成诗，就象在一个极短的跑道里要起飞，作者要适当地在增加与现场感的距离，才能补足起飞所需要的跑道。像阿清这样临屏，直说心情，就是没有足够跑道就起飞，而它是飞不起来的。

　　而写时事、写母亲这类诗歌，从这么沉重、距离极近的题材中拔身而起、去得到写作需要的距离，难度更高了。它的难度表现在两点：一、它不象玄思、心情题材，作者可以先找好镜头，再找写作对象，它的写作对象极其明确，是先有题材再找镜头的；二、这类题材太重了太现实了，诚如我们在重病时不能风花雪月。

　　我记得伊拉克战争时，诗生活搞过一个反战诗征召，除了一两个诗人拿出来的旧作还不错，其他作品都差强人意，如果不是流于呐喊，就是流于软弱的、完全无力于表达那种愤怒的词语和意象堆砌。诗人葛鸿云干脆对我说，"我不赞成写时事，诗歌根本不适合写时事，那是新闻干的事情。"————不，这绝对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而是考验诗人"加镜头"的能力与思维方式的问题。

　　哪怕最优秀的诗人都惧怕这种题材的写作。桥也很少涉足，这主要与她对待诗歌的完全诚实有关，——不写不是特别想写的。发生在别人国家的事情，再怎么大，也大不过自己的一个小伤口，----这是我们人性中的弱点。桥从不特意去拔高自己的感情，但她偶一落笔，就展现了一个强大诗人的良好距离感。《在电梯里谈论小泉》：

　　电梯的门就要关上了
　　我们都去八楼
　　小泉吠了一声它被夹住了尾巴
　　8月13日
　　在电梯里我们大家都笑了
　　从一楼到八楼
　　它一直被电梯的门夹着尾巴
　　那是一部好电梯三菱牌的
　　它也是一条好狗其实
　　从一楼到八楼它只吠了一声真不容易
　　有一个美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的毛真长有点卷
　　它喜欢美女
　　它喜欢披着长发的美女
　　它的主人说："它会追美女追出一公里什么都不做"
　　"它是公的"
　　"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它当然是公的
　　我们大家都笑了
　　它到底要做什么我们大家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到了八楼
　　我们出门的时候发现
　　电梯里湿湿的
　　原来小泉小便失禁了
　　它真是一条好狗

　　－－－－－－－－－－－－－－－－－－－－－－－－－－
　　克林顿画像

　　其实面部并非你们日常所见的
　　它距离地表一米
　　麦田上空飞过的乌鸦的脸
　　长在黑土下面一米

　　一双黑透了的翅膀
　　扇起黑暗里一个女人的腥气
　　连同巫女诅咒的粘液

　　必须用什么掩盖
　　炮火、硝烟、血肉还是白花花的骨头？
　　你们选择

　　麦地里不会再长出金色的麦子了
　　所有的植物，空心
　　餐尸的族类覆盖田野
　　我们还能象个稻草人那样
　　举着无能的手吗

　　大嘴巴的乌鸦还在它的高度
　　嘶鸣、跳跃、花样滑行
　　借一只枪吧
　　或者借小西的手
　　扇它一千个耳光

　　(Sun May 9 01:50:05 1999

 
　　结语

　　我说了半天，事实上还是没有说到怎么加、加什么镜头。而我的目的也不在于此，----养成主动和自觉"加镜头"的意识，就足够了。

　　至于每首诗会找到一个什么样的镜头，那是需要努力的事情，谁都替代不了作者本身。即使我，在面对"母亲"这种题材时，也捉襟见肘，必须花费很多心力，有时花了力气也未必找得到合适的镜头。

　　那么，这时诗人只好放下这首诗了，只能说，你和它缘份未到。诗人只能让这种沉重继续压在心头，直至喷发的时机成熟。

　　杜甫是这方面的典范。

　　他是心中始终压着重担的诗人，别的诗人看花是花、看鸟是鸟，他是看花看鸟都看成国家和人民，或者人性。所以他拥有极端的飞升能力，能从自身的苦难中拔身三千丈、去看到战火中的国土。如果我们时时刻刻有这种气度和胸襟，还有自觉"加镜头"的意识，就能成为一个能力强大的诗人。前期的桥相当关注现实，随时在作品流露出来：

　　幸福的五月

　　1
　　你们太幸福了
　　你们有水喝
　　北方快干死了而你们有水
　　你们不喜欢喝水
　　你们喜欢喝可口可乐
　　你们忘记了去年的五月
　　配料：碳酸水、白砂糖、焦糖色、磷酸
　　外加含少量咖啡因的香料
　　有益健康
　　罐装，弧形商标
　　保质期18个月
　　你们太幸福了

　　2
　　燕子太幸福了
　　燕子不会写诗
　　诗人越长越瘦而燕子丰满
　　燕子说：我看不懂诗人地里的庄稼
　　燕子的骨头里正长出一片麦子
　　她五岁的儿子坐在上面
　　回家
　　五月，诗人在地里学习母牛的三种叫法
　　种不会开花的野菊花
　　燕子笑了
　　燕子你太幸福了

　　3
　　我也幸福
　　我是一只下乡的虫子
　　我用了六只脚
　　我找到了美丽的叶子
　　我咬它们
　　象咬我的情人

　　4
　　沈工的狗那才叫幸福
　　五月它领到了证书
　　它有城市户口了它讨厌三无人员
　　它进宠物店买沐浴露、咬骨还打了
　　一针，使用的是一次性针筒
　　它散步
　　它在公园的草地上合法撒尿
　　它冲着它的情人喊：
　　汪汪，嫁给我吧
　　我让你随迁

　　-----------------------------------------------------------------------
　　85年木马睁开纯洁的眼睛

　　85年一睁开眼就是政治课
　　清晨五点我骑在公园的木马上
　　政治课代表在桂花林里跑步
　　一朵桂花掉在她的头上

　　85年二哥在大桥上走来走去
　　他的女朋友们已经开始发育
　　他穿红色喇叭裢，练习武术
　　偶尔忘记拉上拉链
　　85年清晨空气真好
　　那时候印染厂还在台湾新加波
　　丝绸的美丽图案离河床很远
　　我们都睡在妈妈绣的荷花上
　　木马睁开纯洁的眼睛

　　85年爸爸把头埋在水里呼吸
　　一条石斑鱼躲在石头缝里嘲笑他
　　那一年他入了党
　　呼吸正常
　　周六过完组织生活他就背起鱼网
　　和上游的百姓争夺越来越狡猾的鱼

　　　　　　　　　　　　　　　　　　　　　　　　直接的力量（一）
　　　　　　　　　　　　　　　　　　　　　　　　　　03-11-22

　　这么说可能有点怪，诗恰恰是最拐弯抹角的艺术，诗人不好好说"太阳出来了"，却说"亚洲铜敲响了地平线，这一天吐露金色的潮水"，----这是诗歌的一面，把简化繁的技术。另一方面，是化繁为简。不论是哪个方面，对于人类，只要脱离正常的思维轨道，就是夸张。

　　诚如《静静的顿河》里格里列高抱着心爱人的尸体，向上，看到"太阳是黑色的"，一切都是黑的，黑色的雨滴，浇在黑头发上面，脸庞慢慢变黑了，天黑下来，沿着发梢流进黑色的顿河............这就是从简单而来的极度夸张。

　　在感情极度强烈、力道凶猛的情况下，我们有能力用一颗水珠去包围整个宇宙，重建日月星辰。

　　写伊拉克战争时，我遇到了这种情况。当时桑克在诗生活征召反战诗，有趣的是，这些诗人平时吼得厉害，对战争和死人痛心疾首，到了诗里面却使不上力气，如果不是流于呐喊口号，就是堆砌意象，长吁短叹，丝毫表现不出那种愤怒和力量，更遑论深刻了。上次我们谈到，这个难处主要是由于近距离写作带来的成像困难，它需要加镜头。

　　我们谈到"直接"，就是这种情况下能找到合适镜头的最好方式。后来我写了《战争元素论》：

第一部：血（节选）

很多血
很多齿轮和履带
被它们咬坏的城市在流血
很多人站在血里
我管不住血的四蹄
血冲出国境线
冲进家园
血分裂的地方
一边叫美国，一边叫伊拉克
................................................
血走进直播室
很多被问到的血
没有回答
很多干掉的血一次次
从尘土里仰起面孔
"这是进入2003年以来北京最温暖的一天，"
我喝下燃烧的幼发拉底河
血推进到巴格达160公里处
雪亮的针管
把阳光推上膛
血乘坐的美国第3机械化步兵师
18000人的血
浩浩荡荡，向残旧的阿拉伯血管挺进！挺进！
..................................................................
最早被血夺去的是一双眼睛
全世界都黑了
进入战争的第五天，有的血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

"血还在流----"

　　　　　　　　　　　　　　　　　　　　　　　　　直接的力量（二）
　　　　　　　　　　　　　　　　　　　　　　　　　　　　03-11-22

　　这个词在校园网被转载，年青学生很喜欢它。我也一样。我从未期待过诗歌是一种风花雪月的结果，如果我想吼，而诗不能完成我吼叫的渴望，我绝不会去写诗的。从开始到现在，我拥有一种坚定而且良好的品质：听从内心渴望的推动去写诗。这使我总是能轻易摆脱困扰很多诗人的词语与技术，直接走上颠峰。

　　语言之美和光彩照人的诗技术，不是在词语丛林里象砌泥墙般堆砌出来的，当你拥有神力挥动地心吸力和熔岩，它们落下来，成为地面的山川湖泊，那种错落有致是我们叫做技术的东西。

　　那种技术，才是我们可能学习的；而力量，它只能发自灵魂的吼叫。

　　我们不是从开始写诗就拥有这种力量的。最早的时候，都从盆景开始，慢慢地学习一些"错落有致"；在这个过程中，很多诗人迷失了，陷到词语和语言的泥潭中，成为被它们鞭打的陀螺。而本来，它们应当是被我们内心力量鞭打着，群山和海洋在空中飞来飞去，为我们塑造一整个诗中世界的。

　　应该说，高中语文已经基本完成了我们对盆景技术的掌握。象小白这样，重建表达的发动机比学习一切技术来得更重要。————我们已经忘了我们多么想大声唱歌，想吼，想随时随地打上一架不是吗？

第二部：铁（节选）

更多的铁
嗜血的铁，喝油的铁
我们用粮食喂养大的钢铁怪物
吃我们的骨头
饮我们的泪水
........................
撕开云层
逼我们喝下熔化的铁水，扔下铁蛋
........................
"26日凌晨，伊拉克电视台遭到联军轰炸，
停止播出"
飞的铁，游的铁，走的铁
更多的铁投入战争
..............................
"双方军队在纳西里耶夫发生血战，伤亡惨重"
打瘸腿的铁，断手的铁
敲着天堂的门：
耶和华！耶和华！耶和华！
..............................
铁被击落时的各种表情都在发亮
"巴士达已停水停电两天，巴格达发电中心
昨天被炸，全城一片漆黑，
只有爆炸的光亮。"
第七天，伴随着电在钢铁中沉没的
还有光
还有安息日
都在等待最后的摧毁
仍然饥饿的铁
把手放在《圣经》，和巴格达版图的五十公里处

"我们已经震惊了，但并未被威慑。"----摘自英国《镜报》

　　　　　　　　　　　　　　　　　　　　　　　　　直接的力量（三）
　　　　　　　　　　　　　　　　　　　　　　　　　　　　03-11-22

　　在高压和高爆破力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比直接更有力量的。撇下一切词语、意象和结构，直接去写出充满你眼中的那个东西、那件事，让它作为基本元素，重建宇宙和秩序，直到充斥整个画面，----毕加索就是这样完成他的画的。

　　我们要学会凝注一个意念，直接进入力量核心。想想你都要爆炸了，何愁词语不爆炸？只要跟着感觉走就行。

　　当然我们还是不能写"我看见血在流"，不，这不够简单；必须去掉"我"，去掉"看见"，去掉一切定义和词语，尤其是正常的事物骨骼和秩序，在战争中，一切都让你看见"血"，一切都是血构筑的，这是你感情的全部和唯一，————就写这个，只写这个。何必还绕那么多词语的弯、煞费心神写一下既不痛又不快的东西？

　　你用一种元素代替了正常结构，颠覆了每种事物，----这就是我们要得到的镜头，它直接出拳，以一个元素重建宇宙。当然这也是诗的力量。

第三部：性

警惕
尤其警惕一切将丢未丢、将操未操
将硬未硬之
干掉它
"4月7日早上，美军插入巴格达心脏地带"
巨大的活塞推进到底格里斯河畔
河水丰沛
在不同主子身下做同样的事：
继续流淌
9：50，我从床上爬起来
阅读早晨新闻
一只兔女郎在纸纤维上溜冰
我的床太冷清
长满青草
床上也是一种不朽的战争
为石油
为一切润滑剂而干
花花世界来到兔女郎上翘的短尾巴后面
距高潮只有一箭之地
不行，总统府挺起来了
轰平它！
只有一个阳具
必须有人扮演雌伏者
9：55，我读到"布什和布莱尔讨论战后伊拉克临时政权"
公鸡只能有一只，而母鸡一群
从鸡蛋开始
缔造一个国家的性别
她只能是年青漂亮的小母鸡，是的，我们将给予她满足
给予她两河生态
给予她本国资源的自主权
和正常分泌！
这是友好床伴关系的要点
9：59，美军士兵拧开总统府的黄金水龙头
流出精液
和黑色的石油
全球大中小的润滑剂！Tat twan asi！
你是一切！
10：01，"法美加紧修复双边关系"
一张床太少
环顾四方
一堵做的墙沉默地盯着我
门、椅子、地板和我用过的书桌，所有坚硬的都长出
等候勃起
等候这张床
我醒在一张的床上
轰炸是播种的前奏
还不够
比子弹更快的
是握住你的那一刻，噢，巴格达
噢，快感先生！
世界也就这么一小撮
握紧它
握紧孤绝
握住宇宙的瞬息变化，水花迸射
刺刀吞吐间
上膛！出鞘！操纵骚动的小阀门
你眼底上升起是怒火
还是焰火
操
谁在哭
伊拉克小男孩
把他胯下的操到他母亲的高潮！
好了现在
我们可以一起死了吗
把要塞打开！把巴格达打开！活塞们叫唤

"永恒即将来临。"

　　　　　　　　　　　　　　　　　　　　　　　　直接的力量（结语）
　　　　　　　　　　　　　　　　　　　　　　　　　　　　03-11-22

　　真花比塑料花要直接，可是原子、分子又比真花更直接。当诗人谈直接时，他到底要面向一个什么范畴的直接呢？直接的底线在不断地扩张、从各种定义中后退，又各种定义中延伸，这很矛盾对吧？打个比方，柏桦有句诗"门上有铁"，这就是"铁"从"锁"这个定义后退和还原了，而燕窝说"土豆长脚"，那是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土豆表皮，它从我们对物质观察的科学延伸中取了它的延伸。那么，如此混乱的一件事，什么是算是直接？"门上有铁"和"土豆长脚"都直接了，有超乎正常词义的力量，它们一个进一个退，这其中的界线如何把握？

　　简单地说，我们要从陈词滥调中解放出来。

　　要向读者展现一个全新的观察事物的角度，并由于新角度使人们麻木的思考和快感重新前进。这也是小白所说的，诗歌对流通词语的清洗力量。事实上，它清洗的不仅于词语，而是连带词语后面的思维和想像惯性。

　　直接也带来一定的盲目性。它要求，我们的感官快于头脑，感觉快于定义，感情快于理性建造。比如"门上有铁"，当你远望一扇老门上的锈锁，由于年代久远，你首先涌入眼帘的是一堆烂铁，随后才看清了这是一把锁。相对于盲目，只有一切定义的、框架的、概念的才是清晰的，而框架小的比大的更清晰。对于诗歌语言，清晰是一种基本有害的特质，它妨碍语义和语境的生长性，妨碍想像和思考的延伸能力。

　　"门上有铁"可能最早出于一种观察的盲点，然而它带来的语言快感却增加了数倍。只有蒙着眼睛的马，才跳过了火光。盲目、勇气、和直接的力量，正是这些说不上好坏的机缘促使我们跨越了词语和技术的深渊，直达内心。

　　一
　　　　　　　　　　　　　　　　　　　　　　　　　　　　　　　　　　　　
　　分行是最基本的诗歌特征，就象人有身体。也有人做散文诗的，但是效果不好。解决"诗歌为什么分行"这个问题，能让一些思维和手法上的痼疾迎刃而解，不犯或少犯错误。这种错误是指，诗歌分行与诗性思维有关；可我们在写诗时，经常会还原到日常思维中去造句，完全没有做到一首好诗歌需要的诗性思维，这样我们就仅仅是，完成了分行，没有完成一首真正的诗。
　　没有诗性思维的诗，就象一具蜡人。徒有模型，却没有血肉，不会走路和思想。分行是完成诗性思维的轨道和推进器。一般情况，我们进了轨道就多少能进入诗性思维中，分行对诗人就象剑客的剑。分行的就是诗，这话的一个意思是，有剑在手就能杀人。
　　但这远远不够。

　　我们要了解轨道的形成与运作规则（这是建造诗性思维的第一步，先了解才能建造），把这轨道放在心里。最后我们要做到的是，一把无形的剑；摘叶飞花都能伤人，它意味着，叶子和花朵都是剑。心中有剑，宇宙中万物都能成为剑，代替剑去杀人。
　　分行的就是诗，有剑在手就能杀人。这话的另一个意思是，杀人不一定能杀死人；分行不见得就能写好诗。无形的剑一起解决了这个问题，当然了，当你能以摘叶飞花杀人，只要你想，你就能杀死人。

　　二

　　阿九给我看一个诗：

　　瘦成一个P字，或者无数次
　　十五之月挂上梢头
　　只剩下苍白的一张脸

　　冬风肆虐，P字之旗招展成
　　苹果绿色的幻想
　　以不规则波形任意跳跃

　　角落里的红色绣花鞋在黑暗中轻轻地妖冶地笑
　　我无力抗拒，大声咀嚼梦里的柔软
　　香气，直至呕吐

　　P躺倒，身体没入夜色
　　微小的突起，半圆形
　　是我跳不过的栏杆，和
　　相思坟冢

　　按她的说法，"写诗真的很痛苦"，以及"我找到一个古怪的句子"。前一句是做诗的难度，后一句是说为什么这么痛苦、还有人会去写诗：它至少是有一定快乐的，而且这种快乐必然有它的独到，是其他快乐不可替代的，所以我们甘愿承受一些痛苦，去得到它。
　　这个快乐是什么呢？

　　真是个非常本质的问题。这涉及到人是什么样的动物，——精神动物，意志动物。即使让一个人吃饱穿暖，汉子娶了老婆，他还是会无缘无故的郁闷。诗人更不用说了。多么奇怪的变种，只要看这一点，我们就知道人和其他动物有多大的区别。只有人，把动物微弱的精神活动上升得如此强大、自主，强大到"精神成为意志"。我们会用意志力去发动一场革命，而不是十匹牛力。精神这种无比的创造力和能量，正是让我们快慰的地方。说是快感，未尝不可。
　　一个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际遇、用很多方式去锻炼自己的意志力。但代价也大。远在你未曾锻炼起足够的强大之前，它就已经折损。——然而这并不能令我们放弃快感，用意志去缔造新宇宙，和新的宇宙秩序，是人类最坚持的追求，也最符合我们作为精神动物的快乐本能。事实上，避开现实挫折，改为到语言中用意志和精神缔造宇宙，是我们写诗的实质，它的根本目的还是追求那种精神快感。

　　这样看来，阿九愿意承受那种"写诗的痛苦"，是因为它能换取那种精神快感，"找到一个古怪句子"是获得这种快乐的具体体现。弗洛伊德这个揭人类底牌的大师，对写作进行了研究后，得到一个经典的结论：，"最根本的诗歌艺术就是用一种技巧来克服我们心中的厌恶感。"

　　三

　　现在我们回头看看这个"古怪"，它的实质是什么，我们才能了解阿九为啥去寻找这种古怪。

　　首先，这种"找到"让她感到了快乐。"瘦成一个P字，或者无数次/十五之月挂上梢头/只剩下苍白的一张脸/冬风肆虐，P字之旗招展成/苹果绿色的幻想/以不规则波形任意跳跃"......呵呵说真的，这首诗实在不好看，看了难受，不过我们还是大致能了解，阿九觉得古怪而好玩的是P，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P，开始用P来观察周围，和观察自己。这个好玩的想法，她必须通过句子体现出来；又或者，其实是她突然抓住了这个句子，才发现自己有这个想像？

　　都有可能。语言作为思维的外壳，它们本来就连根同气。
　　在"感觉，思考，语言"三个元素中，阿九最清晰的只是"感觉"，她觉得快乐和好玩，其余两者她并不清楚。自己快乐不就足够了吗，为什么还要"思考、语言"？问题在于，我们是群居动物，而且贪心不足，这注定了我们要求共享以增强快感。第1和第2、3之间是一种循环共进的关系，唯有表达的欲求（"语言"），促使我们对"感觉"进行了更深层"思考"，事实上，没有这个更深的"思考"，仅仅"感觉"本身，它的喷发力不够，不足以去构成"语言"。所谓厚积而薄发，可以用来指示这方面的意思。缺乏思考，再深刻的感觉（哪怕它强到让你自残）也构不成语言，顶多只能令你嚎淘大哭。除了第2、3对第1的深化作用，迫使它浮出意识水面，第1主动寻求第2、3还有一种作用：医疗作用。比方，我们谈到自己是否"想得通"某种问题，就是指的第2、3对第1的释减，从而达成某种程度的自我安慰。
　　这样看来，阿九寻求的快感包含：第一她要求感觉共享，进一步增强快感；第二这是她的一种自我释放，原因不外乎青春期郁闷了（是个复杂问题）。它的长远好处远大于小暗说的"痛苦"，所以阿九愿意做这个交换。

　　我想，我们永远不要被任何崇高词语弄瞎了眼，即，诗歌得到的无尚光荣，实质是它有能力为人们寻求强大的、快捷的精神快感。知道这个实质，最终要具体表现为"写作的勇气"，遇佛杀佛，遇耶酥杀耶酥，——没有任何文明光环可以阻挡你。当然也就更加没有任何人，包括你师傅燕窝 ：P 此外，根植这个观念之所以重要，因为它也是最重要的解毒药，它包括破除自我中心、自我膨胀、自我蒙骗......这些毒药是构筑精神楼阁的砖瓦，根本不能弃除，只能边中毒边解毒。

　　一个优秀的诗人的"杀机"首先是，杀掉自我，然后是无不能杀之人或事物；另一方面，我们不可能真的"杀我"。刚才说了，诗歌的最终目的是追求精神快感，因此，写诗也是对自我的一种扩张和增强法；而它的手段却是消灭自我，——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正是人性与物理中的各种悖论，决定了人永远不能成为神，活着的时候再强大的诗人也只能让精神状态在类神与类物间荡漾。
　　由于不能恒久地停留在"类神"状态，产生了滑坡时的精神痛苦，——我们总想攀上精神快感的最高潮。为了解决痛苦，我们衍生了各种伪造高潮的方式：自我膨胀是最强大的一种。之前我们为什么说它是一种毒药？糟糕的就在这一点，它伪装高潮。在攀上高潮顶峰的过程，我们有时需要伪装作为手段，以"嫁接"得到真正的高潮。而我们不是次次都得到真的，它就取而代之，成为宝座上的唯一主人。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它就会从原来贼，蜕变为主人，并且阻挡真正的高潮回到宝座上。
　　所以它是毒药。

　　解毒在于，认识悖论本质：我们实质上不能杀我，因此也就不能杀人；正相反，"杀我"是扩张自我的手段与途径，所以杀人的本质也是完成对人人的尊重。这里，谈回我们最早时候讲过的"物种平等"，这正是它的哲学基础。
　　这一次虽然讲了太多形而上学，但这是完成"变身"的根本。否则，不从根子上变，如何再变化最终都会闻到未脱泥胎的人腥味。

　　结语

　　时间中的钟摆，——我们终于谈到语言的本质了。简单化的说，它的一端是感觉，一端是思考；复杂地说，它按照相对论来行事，任何一点同时是感觉和思考，遵从波粒二象性。同时在这里，同时在那里，而语言，它是在不可知范畴里力图"可知"。
　　之前我也说了，"对于诗歌语言，清晰是一种基本有害的特质"，它是从不可知层面去说的，是悖论的一方面；可是表达本身，无可避免地以"清晰"为目的和本质（惨，这真是时时刻刻的"杀我"），诗也不例外，这是悖论的另一方面。做到了钟摆状态，并且达到一定量，语言就成为诗歌（这里谈的"诗歌"都指我们想做到的那种"诗歌"），则孙猴子升格为战斗胜佛，同时完成了"拔根"。
　　分行，对于"拔根"而言，它把"语言的钟摆本质"发挥到了最强大、最充分的程度。

　　它首先表现为斩断连贯思维所要求的语速，从而斩断了连贯思维；而连贯性又是日常思维的肢体，斩断肢体，意味着我们断绝了退回日常思维的道路。断绝退路，这是我们建造诗性思维的第一步。唯有勇者，才能胜利。
　　其次，分行破开的日常思维，留出了空间。
　　最后，为了完成表达，而又没有了退路，我们不得不建造诗性思维。这也是我强调诗人们必须有"强烈表达欲求"的原因，如果没有，这意味着是否"完成"表达不重要，既然不重要，在我们建造全新思维世界就使不上劲，"没劲"具体为作品纯粹是堆砌词语和意象，它们之间缺乏有机联系，构不成一个活的新世界。

　　阿九这个小诗就是明显的范例。
　　这时我收到了南都报要我写一个300字的年终总结，我想到了这一课所谈到的，写下：

　　03年是非典和伊拉克战争的一年，也是我家族中骤生变故的一年，生与死之间痛快淋漓的迎来送往贯穿了我的整个写作。但我本质上仍然是个诗人，不是新闻记者，要用诗歌记录这一切，就必须建造诗性思维去重新观察世界。什么阻碍了这种诗性思维的表达，就突破什么。诗和诗意不同。诗意无处不在，哪怕对于乞丐或垄头抽烟的农民。但诗意不一定以诗歌的方式表现出来，而诗歌在某些历史时期也曾经远离诗意。从11月起我开始写作《小白上学堂》，对这种思考做出梳理，同时也是写给诗歌爱好者的简易诗歌课程。03年终结之际，展望04年，我对自己的写作实践做出了这个总结，而我也将用今后的写作事实去印证：只有爆发中的突破，只有从思维方式上做出的突破，才有足够力量导致语言的真正更新。

　　例诗，小分析

　　这是我在假期写的《人物志★雨点》，这是第六个人。题目不过是一种假托，诗人以我为中心建造宇宙，我即雨点，雨点即我（哈哈哈）。这种小诗是典型的场景写作，如果没有分行，它就是对一幅油画的文字说明了，故事大意是，我遁入瓶胆中取暖，瓶胆变成一个房间，有人在壁炉中生火，造人，我看见造人用的白色泥浆在鞭子和火中跳跃......

　　分行后，故事成为了思维飞行器，可以有不止于上述的一种解释。当然分行不是简单的分行，还有很多技术问题，否则把上面的小故事分分行，难道它能成为诗？显然不能。所以诗歌的分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分行，它包含两层意思：1是文字分行；2是思维分行。为了完成思维分行，仅有文字分行是不够的，还需要破除日常语言逻辑、重建语言秩序。

　　比方"下午变冷了/而我变得模糊。/离开水珠，滴进更大的瓶胆，——这是哪儿？"，它破除的东西就有：1跳过前提和假设，直接进入描述，造成既成事实。这比起用"我觉得"，"我变得"......它造成思维分行的行距是不可以相比拟的；2破除"人"这个行动主语，使一切事物都具有行为自觉性。"我觉得下午变冷了"和"下午变冷了"，前后句子里"下午"的主动性完全不同。"离开水珠"是把"水珠"提升到"人格主体"的地位，而"滴进更大的瓶胆"又把人物降为物格主体的地位。这是由我们上述提到的"物种平等"意识带来的。

　　其他就不仔细分析了。

　　下午变冷了
　　而我变得模糊。
　　离开水珠，
　　滴进更大的瓶胆，——这是哪儿？
　　黑色雨衣人在炉子里生火
　　通过烟雾
　　红树林消失在夹墙中：
　　啊，我曾经看到过他们取出火炭
　　放进泥胚里，
　　火苗跳起来的味道还留在我舌头上。
　　那时真快乐啊，
　　白色泥浆在鞭子上跳舞。
　　1月21日
　　穿过火，回忆让我们面目模糊，
　　越来越温暖。

　　依洄有个问题，"我都郁闷死了，可我不知道写什么，怎么写，为何写——"这种问题是我过去经常面对的，现在好点了，还是要面对。对于全体写作者，它都是一个难题。困难在于，它是不可解决的，是人类根性的问题，即，你现在能够说出来、能够想到的，远远不是你意识的全部。
　　在弗洛伊德对人类精神的研究中，把人类意识分为明意识，潜意识和前意识。创作爆发在前意识中，即，从潜意识（不知道）转入明意识（知道）的过渡阶段。这样看来，依洄"不知道写什么、怎么写、为何写"是很正常的，而一个目的性极强的写作倒不是创作所需要的。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创作是在明意识形成中同时形成的，而不是明意识形成了、你再根据它来创作。由于创作本身大于明意识，明意识中一些确实的观点与思考是属于理性范畴的，而创作既包含了明意识，又包含了一些更含糊的东西。正是这种含糊，促使一万人去看顾城的《曲线》有一万种理解，这正是诗歌的魔力所在。

　　写作毕竟不是跳大神和扶乩，它始终需要一个动力契机——不要担心，当依洄说"郁闷"，契机就出现了。郁闷，意味着精神的困境，它是能量的纠结点，情感和思考都在这里抑积、等待爆发。
　　好了，现在发动机（郁闷）有了，对诗歌写作的认识（"不知道写什么，怎么写，为何写"是对的）也理顺了，余下的就等待爆发了。

　　爆发要有爆破口。在我们完全"不知道写什么，怎么写，为何写"的时候，寻找爆发口是一种意识逡巡。比如你郁闷，可你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时你看见一个杯子，心里一动，于是你写：

　　我伏下来
　　听到身体摔到青石板上
　　这声音让我破碎
　　它裂开一只猫眼
　　看进去
　　是你的酒窝，一只马尾辫，和笑容
　　我伸出手
　　猫跳走了
　　剩下一只发红的眼睛

　　站在猫眼里
　　世界变得空旷，眇小，我伏得越来越低
　　失去眼睛后，继续
　　失去嘴
　　手臂，耳朵，我盛开----世界无比美
　　就象一个万花筒

　　这是我边敲边写的，之前什么也没想。
　　弗洛伊德在治疗中把这叫作"自由联想法"，其目的是为了引出意识表象、通过分析进入病人的意识中。
　　诗人和病人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于，我们知道这是创作，在爆发之前我们已经学习了语言的各种技巧，包括结构、中心、主题......等等，它们在爆发中自动进入诗歌建设中，即，把技巧转化为手指本能去工作。因此，在这个过程中控制写作的，并不是任何明确的主题，而是你的"郁闷"----一种高温高压的创作冲动，而找到什么去开始这趟写作之旅也不是关键的，再比如，把杯子替换为椅子，你写：

　　我站着
　　四条腿都很累了
　　我很久没有发过芽，我思念
　　那些绿色的叶子
　　夏天生动的气息和雨水
　　在树林中
　　和兄弟姐妹们手挽手，循环着
　　春夏秋冬
　　生老病死
　　这个早晨我的汗毛，我的四条腿都直立起来
　　怀念我的亲人们
　　他们用一条腿就站稳了
　　从我的窗口看出去
　　有人用两条腿
　　也有人用五条腿走路
　　但这世界
　　更象敞开的四条腿
　　从粉红色的舌头上面滴着汗，和体液

　　也有可能依洄说"郁闷"时，是刚和女友吵了架，他想写点什么表达却无法下笔；又有可能依洄是和女友分手很久了，目前一切都不顺利，他觉得很"郁闷"可又没什么好说的......无论哪种情况，我的建议都是：
　　放弃。
　　任何明确目的都必须要断然放弃，无论是你想表达对爱情的失望，还是对人生的慨叹----只要你觉得写不出，再深刻的目的都要割舍。放弃主题和目的，而保持你"很想写"的压力闸，让思维和想像随便逡巡，无论是停留在杯子、还是椅子，都可以开始动笔。我们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远离"你和女友吵架"的出发点，最终是为了引出意识洪流----明白你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也许你和女友间问题早已存在？
　　也许你对爱情早已不信任，你已经开始了爱无能的旅程？
　　也许它根本源自你对人性的深刻失望？
　　也许早就厌倦了这段关系，有意无意促成了吵架，以便有朝一日放弃？

　　............

　　在写作中，你和女友吵架这个具体事件，既不必刻意引用，也不必刻意离开，让思维生长下来，只要你是足够放松的，它自然就会发生在某个关节部位，而且作为一块砖存在。这是写作中最好的控制状态，即，任何事件都作为线头来用，而不是目的----它对真正意识的导引只会产生障碍和限制。当各种线头陆续被引出以后，它最终会编织出一件意识的轮廓：
　　"原来我想的是这样的——"
　　写完了杯子，又写了椅子后，你发现你的郁闷非常复杂，既有对爱情的失望，有自怜，也有对人性和社会的嘲弄，等等。有的东西写出来以后，你就轻松了，可能只轻松一点，释放了一个层次的思考；当你继续写，也就继续释放。

　　说到底，诗歌是心灵爆发的产物。它的神妙也在于它的叵测，而这个叵测是人类思维的根性，所谓"知道""知识"这种词不过是诗歌写作面对的冰山一角，更大部分是"不知""存在而无知"，诗歌之所以可贵，也在于它对"无知"的挖掘。如果我们停留在"知识"的基础上做一些词语加工，那就失去了最珍贵的意义。
　　"只有我自己最了解自己"这句貌似天理的话，对于诗人是不应该存在的。由于人类精神机制的免疫能力，事实上我们达成的自我欺骗比世上任何一种欺骗都更为深刻、难以揭穿，这也是为什么弗洛伊德热衷于用梦来解析人类精神，因为梦所展开的景象，是对我们潜意识的折射或反射。即使梦，它仍然以各种伪装来表演，仍然需要进行分析，看，这个自我的精神骗子就是藏得这么深！这么阴险！
　　只有诗歌是一种心灵爆发的产品时，才能真正反映诗歌精神：革命与自由。其余的：秩序、控制、结构、主题......这些确定性的词语都是为了心灵爆发而服务的。我们抛弃目的和当前事件，从一个毫无关系的点出发，其实是为了最大目的和事件----意识冰山，它被各种所谓的目的和事件遮盖了，早已不是理性能分辩的。自由联想是一种引蛇出洞的方法，远离是为了接近，放松是为了捕捉，放弃是为了获得。

　　总结之，放弃目的去写作。学习放弃，是为了达成一次心灵爆发。它在方法论上是一种自由联想，目的是最大可能地接近意识冰山。

　　沈方打电话来，谈到网络和游戏精神。网络诗歌被人诟病的重要理由之一是，太儿戏了。
随随便便能够写诗吗？

　　这样，一个文学歧见就上升到了道德高度，成为创作态度的问题。按常理来说，认真当然是好的，儿戏什么时候都是不太对劲的。
　　那么诗歌所需要的游戏精神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一、从本质上说，由于人性和社会的复杂性和无穷变化，设定主题和写作目的反而是一种简单化的行为。换言之，唯有混沌和不确定才是我们所处现实的内核，它的外在表现很容易被人指摘为游戏，这种指摘正是由于它的反复和无穷变化带来的。因此"游戏精神"，它指的是不设定主题和写作目的，而是认可、接纳和反映这种反复与无穷变化。我们认为，这样的游戏精神比任何主题或写作目的都更接近真实本身。
　　二、从方式来说，游戏是跳脱于僵化的一种手段，防止思维框架化、惯性化。由于概念和定义带来的世界观如同障眼布，不仅仅妨碍创意，甚至使我们无法看见真实，或者看见了也无法意识到。这样子的僵化对于写作者是致命的，写作时间越久、经验越深的越容易陷入其中。而游戏是对概念和定义的一次颠覆和突破，使我们看到框架外面的世界，是思维体操，使我们的头脑重新柔软和有弹性。

　　第一点是对"游戏精神"这个定义的廓清，使我们看到："游戏精神≠儿戏"，游戏精神并不是同意一种不认真的创作态度，当然也不是反对，事实上它不附和任何创作态度——这无所谓，选择什么样态度、怎么去表达自己理想中的创作态度完全是作者个人的事，如同挑选衣服为自己塑造形象，"游戏精神"对此毫不关心，它只关心：
　　什么才是最大的真实。
　　游戏精神认为它自己最逼近真实的内核，这个内核就是，人性与社会的复杂与无穷变化。虽然有规律可寻，但由于个体的无穷无限，个体间的互动也成为一种无穷无限，而被互动所影响的个体命运，也呈现出"寻找"的无穷无限。这种叵测正是游戏的本质，即，它不是个体可以把握的，或者说只能相对和有限地去把握。
　　游戏精神所反映的，比一切有主题和目的的写作更严肃，甚至是严峻。它向我们指出，人性和命运是如此叵测，以致于不能用任何主题和写作目的去涵盖，任何涵盖的企图都是简单化的表现。

　　有人在专栏留言板谈到我最近写的《启示录》，有赞扬者，也有指摘我"玩弄诗歌"的，这个意思和"儿戏"相类，当然听上去我这种更不怀好意。指摘者当然是责备我对现实的戏弄，赞扬者也不敢称赞我反映的"够现实"。他们所赞与所弹都是我的想像力，可这真的是想像力吗？

　　抛弃笨头笨脑的石头后
　　我们成长的速度很快
　　身长几千万英尺，站在浩翰的宇宙风中
　　看到流星们忙着抛梭
　　一种新的编织法正在诞生
　　----这就是创世纪吗，我指着
　　镰刀吹倒的菜地
　　大风中翻滚的金黄色头颅，哼唱着
　　速度之歌和花边宇宙
　　梯田在上升
　　仰望谷仓。从收割中升起来的粉碎机推动
　　转轮上的粮食和不同年龄的土地

　　我眨着眼睛
　　奔跑在一阵清烟的轻快之中
　　被碾成齑粉的疼痛
　　只有一会。幻想着退休以后的好日子
　　换心脏，换膝盖骨，换轫带
　　一种没有速度的生活
　　活着等于零。多么好啊——
　　数十种止痛药片都在调整我的手脚
　　越来越缓慢，"再见！"
　　它们坐在云上，抛下手中的快镰刀，置身于
　　六百里的酒香和绵延的葡萄园中

　　----《启示录14-3 地上的收割》

　　公元2004年中，我陷入一场劳资纠纷中，局面无比复杂，它所呈现的人性及其黑暗面给我的感受远非任何主题和写作目的能涵盖的，是与非、黑与白是如此混沌，事实上我无法站到任何道德立场去看待事件，它们的任何一个都不适用，如果用了，就是简单化，而这种简单化是对真相的一种变相歪曲和伪造。
　　但任何表达必然有它咸与维生的立场。
　　既然没有任何道德上的立足点，那么我能够有的，就是对纷争结束、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这是启示录中所谓"玩弄"和"儿戏"的渊源。当然期盼本身，就是对黑暗面的一种反诉；而幻想，是对现实的最大反讽。

　　天亮以前我们跟着剧团
　　来到了悬空村。
　　这里有四十二个月，一千二百六十二天
　　大地震以后
　　倒塌了十分之一，很多人都死了
　　活着的还在沉睡，抱着梦
　　在半空中沉浮
　　偶尔发出幽蓝的电火花
　　----这样的火焰是为了熄灭
　　才升起的吗，我边问边打磕睡
　　跟随你梦中行走的影像，仿佛戴了帽子般的
　　隐形人，走出了村口

　　回到地底。有时是在沙漠里
　　和驼鸟一起飞奔
　　迎着风和热烈的砂石
　　土地的感觉真好啊，再后来
　　我们越跑越快，越来越轻
　　从远处，看到我们的悬空村象个金色大壶
　　被海水举在半空中

　　----《启示录11-1 两个见证人》

　　另外，在取消道德审判、进入幻境以后，我们精神也由于解除了这一层重压，反而轻松进入了对现实的反映中，比如"剧团"、"悬空村"、"四十二个月"、"驼鸟"......现实以各种各样稍加化装后的面目重现了，如同弗洛依德的梦，我们并不难于认出它们的真实意义。
　　说说我的写作情形。
　　这一切并不是设定好的，事实上我只有刚才所说的那个立足点：对纷争结束、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我抱着它带来的情绪高压投入到写作中，当然，一离开创作现场我立刻知道了它们所指向的现实，甚至一落笔我已经知晓。但它们作为一个词脱出于我的意识以前，都是混沌的。正是这混沌造就了对现实最为开阔的反映。
　　之前的叵测，和之后我们对现实的深刻理解所带来的诠释，是一对友好的刀刃。它们相悖，并相辅相成。游戏精神也如是，它对真相和严肃写作的缔造，才是最锋利的剑。

　　茶叶说她不再写诗了，写不出来了。时间历久弥新，我仍然记得她这首诗：

　　你看
　　你可以看到原地爬动的狗熊

　　不是从马戏团里逃出的那只
　　那只会做一些哗众取宠的表演
　　不是小河边抓鱼的那只
　　那只生机勃勃甚至兴高采烈
　　不是被猎人射杀的那只
　　那只有鲜红的血液和肥厚及雄壮的身躯
　　也不是树洞里冬眠的那只
　　那只会在明媚的春光中两度醒来

　　不 都不是
　　这是一只原地爬动的狗熊
　　此刻它抱住的是一个衰老的旧心脏

　　----《原地爬动的狗熊》

　　另一首是：

　　下雨时
　　下雨时 世界住在它的屋子里
　　下雨时 我住在自己的心脏里
　　我端详这颗心
　　这颗心在微微地跳动
　　下雨时 我看见一个光头的人
　　他急急地寻找一把梯子
　　他在里面爬上爬下
　　他在思想里做体操
　　再下雨时我们坐在世界的屋脊上
　　亲密地看一场疏而不漏的游戏

　　----《来一首平静点的》
　　
　　这两首诗所表现的天真和70岁的洞察力都是少有的。
　　当人们向我谈起，谁谁是最完美的诗人，谁谁的诗无隙可击，我在想，——什么才是诗的完美？
　　难道诗的完美是尺子能够量的？多少词语就足够、词语的长度应该到哪里就截止以便形成一个节奏？谁认可这个节奏就是所谓的"完美"的节奏？此刻的"完美"经得起未来的考验吗？未来的"完美"其标准是否又有变动了？是否我们下意识中把"简练"（也只是个人感受）等同于"完美"了？
　　感谢上天，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它既蠢，而且从根本上妨碍我们对诗歌的视力，仿佛给马蒙上眼罩，而这眼罩是一副放大镜。想想这马将要如何行动吧——
　　多么可笑的完美。

　　这时我想起这一生中，迄今为止能让我记住的那些诗歌，它们完美吗？如果一定要用到"完美"作为评价，我只会把这个词给它们：
　　对于诗歌，唯一的完美就是创造。而我们对完美的感觉，是跟随创造而来的震撼。
　　再放宽一点，则所谓有尺度的"完美"，或"完美" 的尺度问题必然是在有所创造的基础上去说的。

　　我严厉批评两种倾向：
　　第一是功力未足之前强调完美，这种倾向的学习就象缚足学跑。在对诗歌展开学习时，各方面的营养都急需补充，但显然，关于"完美"的考虑是要放到最后的，事实上我基本上不赞成新写诗者去考虑它。
　　第二是从创作高峰下来的诗人，他们强调"完美"，通常伴随着才思的枯竭，而这种强调更多地是一种遮掩。本来创作中的起落是一桩平常事，落就落了，不承认落而去强调尺度、强调完美，这只能把死胡同走成迷宫。人生中不如意十有八九，加上创作困境，往往会把诗人逼成一头困兽，这时一鼓作气，拔身再上高峰，才是好诗人的所为。如果我们对创作困境的承认是"+"号，那么否认和遮盖就是"-"号，减号会削弱和分摊掉我们受阻时的能量，写作势成强弩之末。

　　给13讲诗，她一直哭，我很想透过海底光缆摸摸她头发。这一课写了很久，但我心里明白的、却始终不能清晰说明。一使用概念和词，必然陷入习惯性逻辑和理解的种种泥沼里，反而可能把人搞糊涂。还是一二三四吧。

　　一、诗歌对生命肌体保持高度忠实。

　　诗歌最喜欢的是那种新鲜的、还没有受过伤害和打击，在遭遇第一次打击时，它们会迸发出无比的热量和鲜艳，还有强大的抵抗力，甚至那种不能置信也是极美的，诗歌作品一般就在这种断裂口，跟随能量一起喷发。
　　第2、3、4......次打击，我们的肌体早就提高了警惕，麻木或败坏了，这不是诗歌会光顾的那种肌体。

　　二、诗歌与生命肌体之间是极大的不平等关系。

　　所谓厚积薄发，想得到诗歌，不能站在1得到1，而是站在10或100去得到1。神能贯彻它的意志，人不能，人只能种100得1（已经很不简单），这是人的意志局限性（在这个时代是这样的）。
　　比如虚无。
　　什么人最写出得虚无？YV。YV=100光亮+100阴暗+100虚无，尽管虚无在YV这里只占1/3，但对于一个百分百虚无者，YV能做到的虚无远远超过这个人。恶毒也一样。反正诗歌不做公平的交易，你付出1它给你1----不可能的事。
　　所以诗歌不光顾那些败坏的、或者活力与光亮等方面不足够的肌体。那种败坏掉或开始败坏的肌体，一刀切下去，痛感都少很多，诗歌觉得很不爽，它不吃不够新鲜、痛感不够的肌体。

　　鉴于上述两个问题，剩下的第三个问题就凸显了：怎么样去保持或做到一个诗歌喜欢的生命肌体？

　　三、汲取光亮的能力。

　　肌体之所以会败坏，其根本原因是，这是我们阻止痛感、进行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精神免疫系统+身体"进行了一系列配合，比如从爱情转向性、从理想转向酒精、从被伤害转向主动伤害，通过切断血液和神经末梢的去向，我们避免了疼痛和损耗发生，肌体也随之发生了缓慢的、必不可免的败坏。
　　我们不能责怪、也不可能阻挡免疫系统，这是它的工作。
　　既能抵挡疼痛、又能压制精神免疫这个卫士的，唯有提高自己汲取光亮和欢乐的能力。人性和人世间固有的光亮面，正如它的黑暗面，都是不可根除的。哪怕一个最凶残的杀人犯，也有他亮起来的时刻。如果我们认识一万个人，哪怕2005年2月10日这天9999个都是熄灭的，总有一个半个是亮的。第2、3、4......天，加起来，就是绵延不断的灯火人间。一般人而言，积累伤害的能力远远高于汲取光亮和欢乐的。这是我们的精神免疫系统大有用武之地的根源。
　　拔除祸根，就要锻炼自己汲取光亮的能力。

　　四、制造珍珠的秘密。

　　汲取光亮，能抵消伤害带来的疼痛感，避免我们的精神免疫系统出手、从而保护生命肌体本来的面目。但远远不止如此。
　　对于诗人，汲取光亮的能力与这光亮，是珠母，而伤害是沙石。珠母保护了沙石，光亮保护了伤害的尖锐性，不让精神免疫系统把这伤害钝化、甚至故意不感知（即，排出肌体的感知系统）。汲取光亮能力很高的人≠老好人，也有相等的，但这部分人很难成为诗人。诗人并不需要=，而是要让沙石得以进来、但又不至于损坏肌体，后面这个工作就是光亮必须完成的内容了。它只有一个途径去完成：

　　它本身比沙石更强大、强到足以包裹它，改变它。即，汲取光亮的能力≥积累伤害的能力。
　　这种包裹和改变最终会制造出珍珠。

　　人世间随时随地充满了美和光亮，即使在最糟的状况中。诗人应该是具备怎么样的汲取光亮能力的人？被刺中胸膛时也不忘记刀剑的美、血的热度与鲜艳、不忘记对手为了保护他自己生命去战斗的激情。

　　这种能力使我们的生命肌体始终保持新鲜、活力，因为它对肌体的复原力和维修力都太强了，甚至使这肌体向前生长、而非倒退。
　　最后不得不告诉13的是，它并不能避免伤害本身。
　　对于诗人，仅仅意味着----这样的肌体是诗歌最喜欢的，它可以无数次被伤害、无数次复原、再伤害，每次都象新的。当然诗人会收获一堆珍珠呵呵。也许这比起我们始终躲不过伤害、还要受到免疫骗子的愚弄以致颗粒无收----相对地好点。是啊，付出全部的100块，去收获被伤害、龟缩的一生，不如锻炼自己、使自己能付得起1000块，却收获一颗珍珠。